飞

阿飞是个普通的男孩。

长的普通，智商普通，性格普通，生活普通。

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上了一所普通的幼儿园，之后上了普通的小学，普通的初中，普通的高中，之后，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

他的父母是普通的工人，而在阿飞考上大学的那一年，他们也普通的下岗了。

阿飞的父母想了许多普通的方法，最终，让阿飞能够念普通的大学。

阿飞穿着普通的衣服，拎着普通的行李，进入了普通的宿舍，结识了一群同学，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阿飞的大学生活同样普通。

翘课，上网，看美女，喝酒，看毛片，吹牛，扯淡，和普通的同学完全一样。

当然，也挂了科。

但是，同样不去上课的同学却没有挂科。

阿飞不解，问之答曰：作弊

阿飞摇摇头，他家里都是老实人，老实人不能作弊。

于是阿飞一直挂着，直到毕业。

毕业清考了。

阿飞在宿舍的台灯下复习着概率，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概率搅得他头疼难忍。

“切贝雪夫不等式，切贝雪夫不等式。”阿飞默默地嘀咕着公式，他想到了当年翘概率课去上网玩CS的场景，他还回忆起那时候帮一群人点名答到的场景。

而宿舍的其他人则惬意的躺在床上，聊天的聊天，听歌的听歌，玩PSP的玩PSP。

他们不用清考，所以，此刻的他们可以享受大学的最后一段清闲时光。

“切贝雪夫不等式，切贝雪夫不等式，切贝雪夫不等式。”阿飞不断的重复着。

“小豆，你分哪了？”卧谈会开始了，今天的话题应该是毕业分配。

“银行….你呢？”

“事务所。”

“大胖呢？”

“公务员！”

“你不是去企业么？”

“我爹给我找的关系。”

“噢，比我强，我只能在企业…”

“企业也不赖，万一干好了也能发财。”

“知足吧，有活就比没活强。”

“哈哈，是。”

凌乱的声音让正在复习的阿飞觉得更脑子越来越乱，而最后的一段话更是让他心乱如麻。

宿舍中的大家都找到了工作，协议也签了，就等着毕业发文凭了。虽然有好有坏，但起码都有着落了。而自己却还没有任何门道，几次面试都被拒绝，四处碰壁。

某些同学家里有路子，自然不用担心出路，家长随便说句话就一切OK；有些同学深得老师喜爱，也不用担心前途，老师什么都会先给人家解决；有些同学才华横溢，也成了公司的抢手货；还有的同学虽然样样稀松，但唯独长相出众，小伙又高又帅，姑娘丰乳肥臀，结果他们到成了毕业分配最后的赢家。

而阿飞一样都不沾。家里的双亲都是下岗工人，根本没路子；老师也不喜欢自己，还为自己的清考拖累自己的教学成绩而耿耿于怀；而自己也没任何特别之处，没有任何特长，唯一的证书就是小学毕业证和中学毕业证。至于长相，绝对属于困难类型….

“工作，工作，工作。”阿飞默默地念叨着，突然感觉自己没有未来。

“听说了么，帅斯又换了个女朋友。”卧谈会的话锋一转，变成了八卦与绯闻。

“老土了你不是，人家这是本学期第三个啦。”

“人帅就是好。”

“哼哼，帅不行。你看人家丑瓜，长得跟车祸现场似的，可人家有钱，身边天天得有三四个小姑娘围着。”

“你知道那个老穿黑丝袜的美女么？我考，身材真TM好，可惜跟了那么个丑鬼。”

“得啦得啦，咱哥几个一个个都是有老婆的人，还惦记这些干吗？”

“嘿，心里痒痒，想想还不成？又没直接拉过来日？”

“哈哈哈哈哈，你到有那胆子阿？”

“嘿嘿，你有那胆子，可你有那能力么？”

“娃哈哈哈哈~”

笑声杂糅着委琐与淫乱，阿飞看着概率书上的公式，觉得自己胸口发闷。

宿舍中的其他几位虽然都称不上帅得惊天动地，但也都算相貌端正，因此也都有了各自的女友，虽然不是美若天仙，但也都算般配。

而阿飞依然是单身。

他也曾经心动向一个长相姣好的女生表达过爱慕之情，但被人家以“我还不想谈恋爱”而婉言拒绝。

而当阿飞用“人家以学业为重，多好的女孩”这样的话安慰自己的时候，却传来了此女对阿飞的真实评价，简单明了八个字-----又丑又穷，白日做梦。

后来，阿飞经常看到此女在周末被一辆奔驰接走，车内有一秃顶中年男子。

于是，阿飞明白了什么叫包养。

“女友，女友，女友。”阿飞默默地嘀咕着，他感觉自己很难受。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小胖他爸爸是局长。”话题又转了，这次变成了比拼家境。

“嗯，这小子藏的够深得，居然4年了都没露，我一直以为他是一穷人呢？”

“可不，要不是他爸开加长奔驰来接他，我真不信他家那么NB。”

“相比之下，麻秆就太显派了，来得第一天全班人就都知道他爸是部长了。”

“咳，反正人家多好，生在这样的家里，吃喝不愁。”

“哎，下辈子希望我爹是国家主席，总理也成。”

宿舍里的几人虽然都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是父母也都算收入稳定，不用担心学费问题。

而阿飞几乎每学期都要为生活费而发愁，学费父母可以负担一部分，可是日常生活的开销基本上都得靠自己，打工，兼职，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可是，生活却变得越来越狼狈。

父母的唯一希望就是自己，希望自己能够念完大学，找个光宗耀祖的差事，挣很多钱，然后一家人脱离贫困。

可是现在的阿飞，看着桌子上皱巴巴的概率书，再想想自己面试吃闭门羹的场景，越发觉得，一切都是梦。

“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爸爸妈妈。”阿飞嗫嚅着，嗫嚅着。

“对了，听说了么，咱学校门口昨天又发生了一起抢劫案，听说这次被抢那人不仅东西没了，还被三个人狠抽了一顿。”这次的话题又转到了社会新闻。

“咳，如今这世道，不安生阿。”

“没办法…”

“这种事躲远点，要是多管闲事估计连你一起打。”

“嗯，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不然就得被欺负。”

“可不。”

阿飞回忆起两年前，也是在校门口，看见有强盗光天化日抢劫行人。

自己上前制止强盗，结果强盗叫出三个同伙，狠狠的打了自己一顿，被抽了20多个嘴巴。当时有不少人在校门口的车站等车，可无一援手，更让自己无奈的是，当这些人对自己拳打脚踢的时候，那个被抢的行人居然不管不顾扭头就跑。

因为这事，阿飞在医院躺了3天，除了父母没人来看他，而父母在他床头念叨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少管闲事。”

住院费很贵，当阿飞想找学校报销时，学校却以各种理由推托掉了，什么“不是定点医院”，“不符合报销条款”之类。

阿飞看着概率书，叹了口气，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好与坏，对与错，正义与邪恶了。

“正义，正义，正义。”阿飞几乎是在呻吟着。

“对了，阿飞，早点睡吧。”突然有人对阿飞说道。

“不了，我还得看看书，我还得考试呢。”阿飞苦笑着。

“嗯，也对，听说这次学校从题库抽题，可能很难的。”

“哦，是么，谢谢。”阿飞突然感觉很麻木，一切的坏消息似乎都已经无法伤害到自己了，自己仿佛已经变成一块石头了。

“对了，你可以考虑给老师送点礼啊？”另一个声音提醒道。

“送礼？”阿飞犹豫着，他不知道该送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送。

“送点好东西，好烟，好酒，好茶叶什么的。听说上次有人送了老师一盒西湖龙井，就全都ＯＫ了。”

“茅台酒也行，茶叶的话铁观音也不错，烟的话起码也得中华，小熊猫什么的吧。”

“……”阿飞沉默了，这些东西少则数百多则上千，都是自己和自己家庭所承受不起的，用一个月的生活费来送礼，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阿飞，听我的，割点肉，这种时候了，别叩门，该放血就得放血。”

“啊，谢谢大家。”阿飞突然觉得世界好像崩溃了一样，一切都完蛋了。

“没关系，你也早点睡吧。”

阿飞懵了，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不送礼，考试肯定要完蛋；送礼，又没钱。

“送礼，送礼，送礼。”阿飞想咬碎这个词。

卧谈会继续着，之后的话题依旧乱七八糟，电影，游戏，性，政治，什么都有。

阿飞死死盯着概率书，切贝雪夫不等式早已经被其他各种凌乱的词汇挤出了自己的大脑。阿飞突然感觉有一群可怕的昆虫钻进了自己的颅骨，贪婪的吮吸着自己的脑汁，让自己最终成为一具干瘪的皮囊。

阿飞离开了书桌，走向了阳台，看着窗外的繁星，看着昏暗的天空，任凭夜风吹向自己。

“如果，我能飞就好了。”阿飞想，如果他能飞，他就可以远离这块肮脏的大地，远离一切的烦恼，工作，女友，金钱，权力，前途，未来，父母的期望，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送礼，作弊，贪污，腐败，都让他们见鬼去吧！

最终，阿飞叹了口气，向阳台外啐了口唾沫，唾液摔落到地面，粉粉碎。

次日，当宿舍的众人醒来之时，发现阿飞早已不见了踪影。

“阿飞呢？”

“图书馆吧，明天就考了。”

“可怜的人。”

“真可惜，２０好几的人了，至今还没和女生上过床，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阿飞一边爬着楼梯，一边想着。

“真可惜，我至今都还没在一盘ＣＳ中完成过百人斩，最多一次才杀了４０多人。”阿飞继续想着。

“真可惜，至今都没坐过奔驰，不知道那车子里面究竟有多舒服。”阿飞依旧想着。

“真可惜，至今就喝过小二和绿茶，茅台和龙井连闻都没闻过，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味道。”阿飞还想。

“真可惜，有那么多事都没来得及作…”阿飞停止了脚步，楼梯到头了。

“不过，似乎以后也没机会了。”阿飞向前迈出一大步，飞了。

“主编，ＸＸ大学发生一起学生坠楼自杀事件，您看，放不放到头版？”

“荒唐，这是本月第三起了，哪里还能吸引人？扔到副版。”

“是是，那您说，今天的主版头条放什么好？”

“这个！”主编指着桌上的一篇稿子，标题夺人双目-----《爱国青年与日本AV女星的情色故事》

“听说了么，咱系有个学生跳楼了，大四的师哥。”

“真惨。”

“是啊…”

“嘿，你们俩知道么，《星际2》要出了！”

“太好了，哎，我听说人族这次被加强了不少。”

“新种族的消息有了么？”

“不过我听说神族这次被强化的最多。”

“其实，我觉得吧，《星际2》这游戏…..”

“告诉你们，不学习将来就没饭吃，就得饿死，就得跳楼！”小学中，一位老师对这讲台下顽皮的学生呵斥道，“XX大学就有一个大学生因为不好好学习跳楼了，你们要是再闹，将来也得象他们一样！”

老师严厉的语调震慑住了学生，孩子们的眼睛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窗外微风吹过，一片树叶随风凋谢，缓缓飞落，不久，它将陷入泥土，变为大地的一部分，继续着大自然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