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了个逼的。”身着白色衬衫的男人从办公楼中走出来，一边用手拽开领带，松开领口，一边愤愤地回头冲着公司大声骂道。他是这家IT公司的职员，下班前被老板臭骂了一顿，此时他走出了公司，要好好发泄一下。不过，他只骂了一句便收了口，因为他知道，自己好歹是个知识分子，这样有失身份。

“妈了个逼的。”身着背心脚踏拖鞋的男子从工地走出来，一边将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扔在地上，一边愤愤地回头冲着工地办事处大骂道。他是一名民工，收工前刚被工头训斥了一顿，此时他下了工，正好也要发泄一下，骂了第一句，他觉得还不过瘾，又向地下啐了口唾沫，继续骂道：“操你祖宗的。”

IT离开了公司，慢慢向公共汽车站走去。虽然自己工作听起来很舒服，IT行业，可工资并不舒服，每月工资下来，刨去房租水电生活费，剩不了几个大子儿，要是有点意外还得倒贴，因此只能靠挤公车上下班。

民工骂爽了，离开了工地，也向公共汽车站走去，这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他没得选择。

车站人很多，大多是下班的职员，也有些学生，还有一些民工。

虽然是傍晚，但太阳依然在空中散发它的余辉，一波波热浪继续侵袭着大地。

等车的人们脑门上，脖子上都渗出了滴滴汗珠，一些娇气的女子拿出了纸巾，高雅地擦着，有些甚至打起了伞。

车站的人越来越多，但是车却始终没有踪影，一些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看表，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民工趿拉着拖鞋研究着站牌，打定主意坐什么车之后，便靠在一棵树边歇着，他干了一天活，累得要命，此刻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

IT则在车站走来走去，他在公司对着电脑坐了一天，屁股疼，腿也酸，要抓紧时间活动一下。

“喝~哼”民工突然觉得鼻子痒痒，随手擤了一把鼻涕，重重甩到路边，事后还得意的将粘着鼻涕的手指往背心上抹了抹，嘿嘿笑了笑。

IT见此景，将头偏向一边，心里咒骂着这个肮脏的民工。突然，自己鼻子也挺难受，他不慌不忙的从口袋拿出一张纸巾，很文雅的把鼻涕擤在了纸上，然后很满足的随手将纸一丢，扔在了路上。

车终于来了。人们望着远远驶来的公车，仿佛一群老淫头子突然看到一部激情无码漏点大片一样，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车缓缓驶入了站，只见短小的车身内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而车下等待上车的人，几乎和车上的人一样多。

两车人，一辆车，貌似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车停下来了，车门迅速打开。此时站上的人群，个个都象帖了加速卷轴，踩着耐久光环的咕噜兵和狼骑一样，发了疯一般涌向车门。

“往里走，往里走，都往里走，里边地儿挺大的呐。”售票员大声呵斥着。虽然他自己也知道，此刻的汽车已经如同沙丁鱼罐头一样，但是作为一名伟大的中国售票员，他更明白，对于中国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人身体的大部分是由水分构成的，挤公共汽车很形象也很直观地证明了这一点。刚刚满满的一车人，此刻却又挤上来了半车，一车半的人就这样稳稳当当地在车里互相簇拥着，屁股对着屁股，脸贴着脸，真他娘的和谐。

可是，还有半车人在下面，他们决不能容忍自己被抛弃，尽管看到车内的人已经快要从汽车的窗口流出来，仍旧拼了命的向上发起冲锋。

“走一步嘿，再走一步。”

“往里挪挪，后面还有地呢。”

“就差这么几个人了，再努把力”

没有挤上车的人们怒吼着，说什么的都有，就差呼喊出“为了新中国，前进！”的口号了，不过此时他们的脸都像极了红色经典中的党员形象，苦大仇深+怒火迸射+咬牙切齿。

车下的人疯狂的向车门发起着一次次的冲击，此刻，无论是骨瘦嶙峋的麻秆，还是腰围大于身高的肥猪，都使出了自打出生以来积蓄的能量，忘我地燃烧着他们的小宇宙，誓死要征服着该死的公共汽车。

虽然中国人是无敌的，虽然中国人是异常彪悍的，虽然中国人是生存能力极强的，但毕竟中国人也有极限。比如今天，这辆公共汽车就已经到达了中国人的极限，有十余个人实在挤不上去了。

“等下一辆吧。”售票员向车下的人无奈的说道。

车下的几个人的心情顿时如同股市一样，跌入了无底深渊。刚刚还战斗力十足，此刻却全都垂头丧气，就像刚闻过了一个超级萝卜绿豆大臭屁一样。

“不成，老子都等了两辆了，不能再等了。”车下的一个中年人叫嚷道。如他所说，他已经在这个车站站了有近乎一个小时了，每次来车都因为人太多而被抛下，终于，他再也受不了了。

售票员看到这情况，只得再继续动员着车内的群众们，可无奈车内也已经被人类的肉体堆得满满的，能压榨的空间都被压榨没了。

车下的愤怒中年人用出了十八般武艺向车上拱去，这在篮球场上叫“生吃”，据说大鲨鱼奥尼尔很擅长此招。这位中年人虽比奥胖瘦小万倍，但其“生吃”技术绝对比奥胖彪悍得多，凭借着顽强的毅力，终于将半个身子拱上了车，另半个身子则悬在车外。

司机一见此景，微微一笑，按下了关门的按钮，车门关笼，正好将那半个身子依靠钢铁机械的力量生生笼入车内，精彩。

车下的人见此情景，纷纷挑大指赞颂“高，实在是高！”

民工和ＩＴ都很幸运的挤上了这辆公车，不过二人的位置都不太好。ＩＴ正好被堵在了车门的台阶上，一只脚悬空，同时，脸正好对着一位仁兄的胳肢窝，一股沁人心脾，撼人灵魂的味道让他顿时觉得自己飘飘欲仙，比克了粉儿还过瘾；而民工则因为身体矫健挤入了车的中间部分，按理说，这里应该比车门口舒服一些，怎奈自己身边是好几个放学的学生，都背着比他们自己还大的书包，这些又大又重的书包都紧紧地挤压着自己瘦小的身躯。

车内的空气污浊不堪，汗水味，屁臭味，口臭味，脚不丫泥味，头油味，还有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实在是比日军的化学武器还要具有杀伤力，但是车内的人们却不以为然，作为中国人，连纸包子，毒大米，地沟油都吃得，这点味道又算得了什么呢？

车子摇摇晃晃的开着，由于正是下班时间，路上堵得要死，公车经常一点一点往前挪蹭，而车内的乘客也随着汽车的前后摇摆，胳膊肘不时和脑袋发生着亲密接触，人们都想骂司机傻逼，但都不敢，万一司机一生气罢工了，大家都甭想回家。不过话说回来，这堵车和司机关系也不大，也不能怨人家，只是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以供骂发泄的人了。什么？交通部的部长？天啊，不想活了不成？公仆是咱小老百姓能骂得么？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很困难得开到了下一站，本以为可以下去一些人，让车子空一些，但没想到车站的人比刚才的还多，而且下车的人聊聊无几。

站下的人们再次发起了冲击，这次他们如同抢购降价猪肉的老头老太太一般，铺天盖地的发起了对公共汽车的冲击。虽然售票员高喊着“等下一辆”，但没人搭理她，人们都沉浸在冲锋的愉悦之中，这时候能阻止他们的，恐怕只有找个人大喊一句：“看，流得滑和羊里卷在那边的草地里干野炮呐！”

而车上的乘客普遍不愿意再有人上来，车内实在是太挤了。于是，一场车上对车下的立体攻防战开始了。事实证明，拥有高低优势的中国人是战无不胜的。车上的人们依靠着公共汽车的强大防御能力成功阻隔了大批来自车下的攻击。同时，依靠着司机和售票员这两个重力兵种的帮助，他们守住了宝贵的空间。

司机关上了车门，没有上车的人在车下大声的呼喊着：

“操你祖宗！”“干你姥姥！”“日你全家！”等革命口号。

而车上的司机只对这些人说了两个字：

“傻逼!”

车子继续开着，然后果然堵车了，与先前不同，这次堵得很严实，车子一动不动，看起来没半个小时是走不动了。

刚才车开起来，经常有凉风从窗子刮进，人们到还不觉得闷热，这下一停，车内的温度立刻骤然升高，人们的额头开始冒出了汗珠，车内的汗臭味也变得浓烈起来。

“操！”车上有人开始抱怨，不过无济于事，谁都知道，车子是操不动的。

“喂，小赵啊，我是小钱，我现在跟车上呢。”一个女子从包中摸出了电话，“没什么事，就是闲得慌，找你聊聊天。”

此刻，车上站的人，无不希望自己有个座位，这样不仅可以免去站着的疲劳，还可以像这个女子一样，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实在不成，眯一个小觉也不错，总比干站着强。

“我跟你说，小赵，我们内老板，忒不是东西了，老让我们加班，还老训我们，有他那样的么，自己什么都不会，还老数落我们。”

“就上次，我不就把一鼠标拿回家了么，他居然说我私自拿公司办公用品，你说气不气人，我是有钱人，至于偷一鼠标么，我不就觉得公司鼠标用起来舒服，想拿回家用用么，就为这么点小事，他居然扣了我100多，你说，内一破鼠标值100么？”

“还有一次，我不就拿了两卷手纸回家么，他居然也数落我，你说说，他这样小肚鸡肠的人也就当个部门主管了，死也当不了董事。”

“还有咱公司内小王，说起他来我就有气，每次我拿点东西他就捅到上面去，你说他算个鸟啊，一个月才挣1000块钱管的还挺多……”

电话女打起来没完没了，越叨逼越兴奋，仿佛打了兴奋剂的机枪兵一样，向电话倾泻着火力。

10分钟，20分钟，30分钟…车子没动窝，电话女的嘴也一刻没闲着。

“我早说过，小陈和小李有一腿，你们都不信，这次信了吧。我告诉你，他们俩长不了，我早知道小李看上的是小胡，可惜啊，小胡喜欢小石，而小石又中意小三，小三又喜欢我，可我不喜欢小三啊，我最喜欢的还是我们家小周了，小周对我死心塌地的……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好你个小狐狸精，我真没想到你敢在背后阴我，亏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居然跟我玩这手…”啪嗒，女子把电话关了，车上的人终于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不听这个碎嘴子叨叨了，可没想到她愣了2秒，又翻开电话，拨通了号码：

“喂，华哥么，我跟你说，小赵她这人素质太差了，我要把她那点丑事好好跟你说说，你作为咱的主管可得好好管管这事情啊…”

有些人翻眼皮看了看车顶，有些人则打了个哈欠，继续忍受着漫长的等待。

站着的人羡慕坐着的人；坐着的人羡慕车外有私家车的人；有私家车的人又羡慕那些在公车站等车的人---他们不用考虑油价，停车；而在公车站等车的人又羡慕那些能够挤上公共汽车，哪怕是站着的人。

半个小时过去了，车子总算挪过了最拥堵的地段，不过到站后，又要迎来新一批人的冲锋。车上的乘客将与车下的人进行新的一场对决。

这次上来的人依旧不少，其中有一位火辣女子格外耀眼。身着清凉吊带儿装，脚上蹬着金色的高跟鞋，配着渔网状丝袜；再看长相身材，我考，真他妈的过瘾，真他妈的来劲，简直是传说中的魔鬼面庞，天使身材。三维完全是黄金比例，不过数字次序稍微颠倒了一下，臀围和腰围的数字调换了下，而胸围完全是因为驼背。

火辣女子上车后，被人群拱到了IT身边，IT偏头看了一下，咽了几口吐沫，然后毅然转头继续去闻旁边仁兄的胳肢窝；又挤了一阵，女子到了民工身边，民工直沟沟的看着女子，他很奇怪，心里纳闷，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番邦进贡的怪兽不成？

“讨厌。”女子突然嚷了一句，车中人循声望去，只见火辣女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前，脸上带着明显是伪装出来的羞涩，对着民工“臭流氓。”

人群中发出了几声“切”，便又恢复了平静，谁都明白，没哪个色狼有性趣看这尤物，看她还不如看自己，男人的胸都比她的大。

女子很愤然的哼唧着，试图在昭告天下她的魅力和贞节，而车上的人虽然大都有动手抽她的欲望，但是在腾不出手，也转不过身。

车子又堵住了，这次似乎是因为前面有两辆车撞上了。众人只好又百无聊赖的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看报纸，玩游戏机，听MP3。

“我一秒钟几十万上下。”车后面的人开始淡逼了，声音还挺高，似乎在吹嘘自己如何NB，一句话就能弄到多少多少钱，认识什么什么大官，自己是如何有身份的人物。

“妈了个B的。”车上更多的人开始骂街。

“嘿，真他妈的吊，真他妈的不错。”有人开始兴奋得嚷嚷，原来是看到了相撞的两辆车一辆是劳斯莱斯，一辆是凯迪拉克。说不清为什么兴奋，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好车兴奋，也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好车被撞兴奋。

“该，让你们造，让你们显，妈的。”汽车司机一句话，车内的不少人纷纷点头微笑。

又是漫长的等待，有几个坐着的人已经开始睡觉了，站着的人则焦急的望着车外，对面的车道上一样堵得水泄不通，对面的公车上也一样挤得一塌糊涂，对面公车上的人也一样望着这边。

两边人的目光都呆滞的看着对方，仿佛在欣赏一幅三流画家的画一样。可谁能说，这不算一种照镜子呢。

“妈逼，你挤什么挤。”一句骂声顿时给死气沉沉的车内带来了活力，身心疲惫的人们顿时像喝了一瓶大血一样来了精神，纷纷扬起头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想不挤你买辆悍马开啊？”原来是俩男人因为挤碰在吵架，一看就是俩标准的上班族。

“傻逼，瞧你丫那操性。”众人很兴奋的看着他们，一双双眼睛聚精会神，就像在观赏一场世界顶级球赛一样。

“你丫再骂老子抽你小丫挺的。”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们都期待着一场好戏上演，有些人甚至嘴角微微泛起了笑意。

“你试试，看老子不废了你。”两人身边的人纷纷向旁边蹭了蹭身体，在如此拥挤的环境下，想不必误伤估计是不可能了。

就在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汽车挪到了站，车门打开了，两位角斗士中的一位下了车，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不过可以肯定，这架算打不起来了。

车上期待看热闹得众人都失望的叹了口气，又纷纷恢复了颓唐，继续忍受着缓慢的移动。

终于，IT到站了，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换到了下车门，伴随着车门打开，他被一同下车的人潮推下了车。

看看上车门，又有新的一群人开始了惨烈的攻防战。

IT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车下的空气比起车上好了千倍万倍。

IT看了看车站广告上的“和谐社会”，恶狠狠地向地上淬了口唾沫，然后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操！”

其实IT心理很庆幸，庆幸自己不用换车，庆幸自己还有个住的房子，庆幸自己还有工作，庆幸自己还活着。

这在中国就不容易。

而这一切对于还在公共汽车上的民工来说，都是奢侈。

日子还得继续，日复一日。除非你死了，或者……